脉贤在他的《灯下漫笔》一书中,写到了他于解放初期,由县城中学看了《白毛女》以后,回到家乡学演革命现在京剧《沙家浜》的回忆。
文革中期,我被取消了学医资格,下放回乡劳动。其时正是“红海洋”的炽热阶段,到处都可以听到年青人唱革命歌曲,演革命戏,闹得十分红火。我自以为还有点艺术细胞,便对着大哥脉良参军走后丢在家里的一只留声机伊伊呀呀的学唱,倒也能将如《洪湖赤卫队》、《红岩》、《上甘岭》、《红日》、等电影插曲哼个有头有尾。样板戏不少也能唱上几段。那样候一方面是有一种热情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解闷,哼一哼,唱一唱,心里觉得舒坦不少。如鲁迅先生说的“吭唷”的号子,确实有那么点效果。这事后来被村里的一班年青人知道,闹闹嚷嚷地非要要我导演革命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。这下子我犯了难,且莫说我从来没有演出和导演的经验,光是这笔搭班子的费用无处着落,也够我这个“导演”的呛。硬着头皮撑下来,我便写信给我在部队的两位兄长,以及我铁好友章本基,并向乡亲们“化缘”,请他们在经济上给予支持,居然也集资了数百元。我高兴极了,立即写信给上海戏剧服装门市部,邮购主要演员的服装和道具,不够的就自己凑。我还兴冲冲地从绩溪县城买回剧本,从我姐夫那里抱来一架“黄山”牌台式收音机,熟悉剧本,学唱全剧的唱腔唱词。这期间,学校的丁老师,我的表哥程临等人,兴趣也很浓,我们起分配角色,教唱排练,一台戏就这么搭了起来。扮演阿庆嫂的胡亚琴天赋不错,学起来也快、身段、唱腔都很好,为全剧挑起了大梁。演胡传奎的戴定年和演刁德一的寿林,本来就是个调皮鬼,舞台上发挥得淋漓尽致,常常引得台下的人捧腹大笑,真是惟妙惟肖。赶上春节边上,我们顶风冒雪,到公社去演,巡回到山村去演,一共演了十多场。那时候农村的文化生活枯燥,不管我们演出的质量如何,大家都爱看。只要说是去演出了,戏台早已搭好,汽油灯高挂,照得如同白昼,台下人山人海,拍手叫好,那场面真叫动人。台上台下的人心全连在一起,一台戏大家演,从来没有出现起哄喝倒彩的,使我这个“导演”减轻了不少压力。我和丁老师既当导演又当琴师,拉胡伴奏。我这个“导演”在演出的时候还兼“舞台监督”,统一调度指挥。有时候还怕演员台词不熟发生“冷场”,我又躲在旁边轻轻的背台词。想想那时候大家的干劲可真足,没有任何报酬,连演出夜餐也是自己回家做吃。没有人抱怨,也没有人叫苦,只想一门心思地把戏演好。不能不说我们的演出是比较蹩脚的,完全是赶鸭子上架。为什么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拉上台,并能赢得那么多的观众呢?我以为,同我们这个京剧故乡存在适合的土壤有很大的关系。
古徽州的戏曲活动比较早,明代中秋已呈势头。歙人,嘉靖年官至兵部侍郎的汪道昆,就是一位杰出的剧作家。他虽身任武职,也作文,也写诗,尤擅长杂剧,著有《高唐梦》、《五湖游》、《洛水悲》等历史剧,在徽州一带上演盛行。进入清代,徽州的戏曲活动更是方兴未艾,其主要是与徽州的“处者以学,行者以商”,“商而兼出”,合商业资本和豪绅巨族于一身的思想有关,在发展徽商经济的同时,促进了戏曲文化的大发展,寓教于乐之中。
徽剧的形成,是在徽腔与青阳腔结合的基础上,同乱弹、吹腔交流融合,并受昆腔的一定影响,才有了徽班与徽帮。当时著名的有庆升、彩庆、同庆、阳春等四个班社。清乾隆55年(公元1790年)四大徽班相继进京演出,轰动京师。后又于嘉庆、道光年间,同来自湖北的汉调艺人合作,相互影响,接受了昆曲秦腔的部分剧目、曲调和表演方法,吸收了一些民间曲调,逐渐形成相当完整的艺术风格和表演体系,演变为京剧。
京剧的演变形成是否以“四大徽班”进京为始,我不敢苟同肯定。但是说徽州是京剧的故乡,我看还是比较恰当的。遗憾的是京剧在脱离母体独占鳌头以后,徽剧反倒渐衰落。解放以后,党和政府虽一再号召光扬徽剧这一传统剧种,却再难出现当年“戏庄演剧必徽班”的鼎盛时期。徽州人反倒津津乐道于观看京剧,这大概便是“新陈代谢”的力量。
我记得当时我们在台上演出,台下也有不少人跟着哼唱,有板有眼,进入角色之中。还有热心“票友”跟着我们一道走村串户,巡回观看,可见京剧这一民族艺术之花在徽州土地上深深地扎根。同样也反映了京剧故里的人们对于京剧剧种的绻爱之情。
那年脉从部队回家探亲,我陪他到村头的戏台后边,看他当年演《白毛女》时用粉笔写的演职员表。我演《沙家浜》没留下什么陈迹,却还记得当时的一段唱段,如“你待呀同志亲如一家”,月照征途风送爽”。我的普通话说得不怎么好,朋友中有的笑话我唱得不准,我便搬出京剧的前身徽剧来自为自己“圆场”,说自己是“正宗京剧唱法”。究竟什么才是“正宗”谁也说不清楚,因为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革中前进。演戏也是一样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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