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中部崛起"的发展战略选择

  ------ 经济学家胡鞍钢博士访谈录

  [相关链接:在笔者两次访问胡鞍钢先生的印象中,应该说,胡鞍钢不但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经济学家,而且是一位极具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的当代知识分子。倘若用一句哲学术语来说,他的人文关怀意识和情结尤为浓厚。在与胡鞍钢先生的交谈时,你不仅能获得多方面的新信息新观点,而且也会被他溢于言表的忧国忧民之情所深深感动。在他的著作和研究报告中,对于占了中国土地面积三分之二的不发达地区、占了中国人口相当大比重的弱势群体给予了特别的关注,诚心竭力地为不发达地区和弱势群体尽快走上致富之路出谋献计。笔者此次访问他时,就是他不顾身患疾病和工作劳累,坚持出席在合肥举行的中部六省学者研究中部崛起问题的学术会议,认真听取记录大家的讨论,并作了长篇发言。当笔者在他回到房间后赶去访问他时,显然他已是非常疲劳了,但得知笔者来意后,仍然打起精神接受了访谈。最后他说的一句话,让我着实刻骨铭心,至今记忆犹新。这句话是:不发达地区和不富裕群众在中国是一个 “ 绝大多数 ” 的问题,也是中国国情和能否实现现代化的最大问题,我们不去关心、不去设法解决,那么还有什么学术良心可言呢? ]

  人类社会即将跨入21世纪,而对中国经济来说正当 “ 十五 ” 时期即将来临。诚如学者们所指出的,一个新世纪的开局状况对于该世纪的未来走向至关重要。在我国经济地理上,东、中、西部地区三大板块发展不平衡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现象,尤其是中部地区近年来出现的被人们称之为 “ 中部塌陷 ” 的窘境,足令中部地区各省区忧患意识陡升。面临即将到来的 “ 十五 ” 发展时期,如何在此新世纪开局时期加快该区域经济社会发展,自然成了中部地区经济学者专家们备加关注的焦点。 1999年9月中旬,皖、晋、豫、赣、湘、鄂中部区域六省的学者在合肥举行研讨会,讨论 “ 十五 ” 中部地区发展战略问题。著名经济学家、中国科学院国情分析室主任胡鞍钢应邀与会。会议期间,笔者专访了胡鞍钢博士。

  宋:您可能已经听到过 “ 中部塌陷 ” 的说法,您也能理解中部地区的经经济学者专家们心急如焚的心情。在这次研讨会上,大家对于 “ 十五 ” 中部地区经济社会的走向,一致的共识是加快发展。但这一地区又是欠发达地区,目前的经济运行状态和区域竞争态势都几乎可谓严峻,压力较以往是大为增加了。对此您怎么看呢?

  胡:的确,现时中部地区确实面临着十分严峻的挑战,这主要表现在:(一)从近年来中部各省区的统计资料看,GDP增长率普遍回落,这是很紧迫的现实问题。(二)农产品供大于求。中部地区作为农产品供应主产区,随着农业在全国GDP中比重减小和贡献率下降,该区域经济的比较优势也在减小。如果进入了WTO,因为中部基本上是劳动密集型农产品,同国外比也没有优势。(三)原煤等能源产品产量的大幅度下降,以累计最高峰到去年全国下降了9个百分点。原来设想,2000年,需要14亿吨标准煤,而现在只需11亿吨。这种变化,让人措手不及。(四)如果进入WTO后,原材料包括汽车制造业所受冲击非常大。这四点就是大家所概括出的中部地区产业的劣势。以前,我们讨论的是优势,这是从供给的角度来看的,很少从需求的角度来看,而需求的变化是莫测的。以上表明了中部地区在产业结构上存在相当大的不合理性,主要是:第一、中部地区农业比重过高,高于全国平均数。而且我发现农民收入之所以不能有效地提高,是由于农业占GDP比重从1985年到1998年,无论按现价,还是按不变价计算,都下降了10-11个百分点。第二,初级产品比重太高,附加值太低。第三、轻工业比重太低,而轻工业中,农产品及原材料加工占了75%,这样既容易受市场波动,也容易受自然灾害的影响和波动。这样,轻工业发展是建立在非常不稳定的基础之上,很难适应供求两方面的影响。这表明中部这种资源导向性、附加价值低、初级产品比重高的这种产业结构易受伤害性强,虽然供给能力非常强,但一旦市场需求发生了变化,这种产业结构的脆弱性就显现出来了。这种产业结构会导致 “ 计划赶不上变化 ” 。而且,从国内的外部挑战来看,中部地区同东部及全国其他先进省区的 GDP实际上在1978年到1991年间的相对差距是下降的,但是90年代以后发生逆转,相对差距扩大了。看来, “ 十五 ” 期间这种差距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。如果一味地追求缩小人均 GDP的差距,对中部地区大部分省区来说恐怕不现实。

  宋:这样说来,以追求缩小与东部地区的人均GDP差距为目标,对于中部地区大部分省区是不恰当的选择。事实上,有的地方前些年提出在人均GDP指标上缩小与发达地区差距、甚至提出 “ 赶超 ” 的口号,然而实践的结果却发现,这种差距非但没能缩小,反而是扩大了,至于赶超更是未能成为现实。那么,中部地区在发展战略上应该如何选择呢?

  胡:在我的研究中,发现我国区域经济发展差距扩大的同时并存着另外一种现象,这就是中国的社会发展的一些指标的区域差距实际上是在缩小的。那么能不能考虑,中部地区乃至西部地区着力于进一步缩小社会发展的差距。社会发展差距的缩小实质上是富民,因为社会发展的福利可以覆盖社会的每个成员,而人均GDP差距缩小则未必达到这一点。缩小社会发展差距一定要使农民受益,一定要使他们基本公共服务能够到位。我认为这不仅能够做到,而且是切实可行的。第二个考虑,是缩小同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。这既是缩小人均GDP同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,也包括缩小全国所有地区人均财政支出的差距。在实行分税制之前,这种差距实际上是缩小的,但在分税制之后,这种指标是上升的,这就没有达到分税制和财政转移支付的目的了。人均财政转移支付有两种口径,一是窄口径,即财政部的小口袋,一是大口径,包括投资方向。我认为无论大口径,还是小口径,都应该朝着缩小人均财政支出差距的方向来发展。我认为缩小这种差距对中西部省份更实惠。缩小社会差距是解决老百姓的基本公共服务问题,缩小财政支出差距是维持政府最起码的运作;以此可以看出,我们缩小差距新的追赶战略的目的不在于缩小人均GDP,而核心是富民为本、富民优先。

  宋:这应该说是富有新意的战略思路。研究和制定一个区域的经济发展战略,必然涉及到区域经济及产业定位问题。在传统计划体制框架中,中部省区的定位无非是农副产品生产基地、能源生产和输出基地、原材料和初级加工品基地。正如您刚才所说,现在观测,这种定位狭隘、低级,也无比较优势可言,显然是未来发展所不足取的,因此必须作战略性调整。很想听到您对这一问题的见解。

  胡:应该认识到,中部地区发展条件不乏有利之处,加快发展的可能性是存在的,尤其是现在可以做一些过去想做而做不了的事。至于中部产业调整发展,我想提出这么几点建议。

  开发型的产业战略转向以市场需求的,以吸引内外资的市场导向战略。在传统体制时期,中部地区由于自然资源丰富,一直基本上以资源为导向来选择产业。资源导向型基本上还是计划经济模式,基本思路还是有什么资源就开发什么资源。而市场导向恰恰相反。所以,主要还是创造一个良好的投资环境。通过资源换资金,市场换投资,其实向中央要政策有时比要投资更有效益。凡是竞争性产业,凡是与民争利的事,政府不要去干,让给市场。其实,电力、能源也不是公共物品,至少不是纯的公共物品,是竞争性产品,作为后发达国家、政府前期是要以予以支持的,但是到了一定时期,尤其是过剩阶段,政府就应该撤离。今后这些领域,应该鼓励私人投资、外国人投资。国家应该从直接投资转变到补贴投资,使国家的钱提高其杠杆效用。一些建成的电厂、化工厂、冶炼厂可以考虑拍卖。我国现有的外国直接投资在亚洲金融危机后大幅度下降,其中内部原因之一是我们吸引外资的方式同国际潮流刚好不一致。国际上外国直接投资的60%以上是用于破产、兼并、重组,在美国超过70%。我们现在吸引外商直接投资应该转到这一点上来,鼓励外资来兼并,将这些厂该出售的出售,不要拘泥于股权是49%还是59%。我并不认为这些竞争性产品是命脉。我认为在 “ 十五 ” 期间,中国将大规模地利用国际资源,石油、天然气、铁矿石,在这种趋势下,中部地区一些目前在建的或已建成的高污染的火电厂及一些企业,将不可避免地面临着战略调整。中晚期的石油资源应该要进行战略性保护性开发。

  另外,政府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创造一个好的经济环境上,目前中部地区最稀缺的资源之一是优秀企业家,政府应该创造环境让企业家能有真正的用武之地。要创造环境吸引国内外的投资。世界100强企业中有59家已进入上海,我认为中部地区之所以没能吸引跨国公司的投资,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城市化水平低下,因为跨国公司的大投资、大产业是要求在功能较为完善的大中城市布局的。中部地区加快城镇发展时,应当把这种实际情况有机地结合起来。重点不在于小城镇,而在于大中城市。我想有这么几个问题在发展战略上应该充分考虑,一是中部城市化水平低,二是所谓的大城市不大,三是能不能加快50-100万人口中等城市的数量,四是户籍制问题能不能有所突破,五是如何使得若干个以资源立市的城市进行转型。由此,改善中部地区目前城市状况和投资环境状况。

  中部地区要进一步开放服务业市场,吸收外资、扩大就业容量。服务业主要不能靠政府投资。关键还在于开放市场。市场开放的核心问题就是降低市场准入的门槛。世界未来将有四大新兴产业,即:信息和电信业、金融保险证券业、健康医疗和医药业以及旅游产业。中部未来选择产业要符合世界潮流,因为这些产业的基本点都是面向人的。我们现在发展经济总是面向物的,面向人的产业其发展速度是非常之快的。此外,中部地区要加快争取金融、保险业的对外开放权。要关注在国外发展迅速的职业性服务业,如会计、审计、工艺设计、服装设计、咨询业等新兴产业,这些产业的发展速度是非常之快的。

  继续加强基础设施产业,这对于中部地区无疑是极其必要的。改善投资环境、产业发展条件,增强防御水旱风沙灾害能力,优化生活居住环境,都离不开加强基础设施产业。这里的核心或难点问题是融资渠道问题。中部省区普遍存在政府财力不足,并且不能享受国家西部大开发投资的倾斜,因此必须拓宽社会融资渠道。我认为,基础设施也具有竞争性,比如现在在建的首都机场就完全可以拍卖和租赁,中部地区架桥修路也可以吸收外资、民间资本参与,还可以用经营权换投资。总之,要改变过去那种完全由政府投资、生产、提供基础设施产品的态势,政府提供一个融资环境和担保可能比直接投资更有效。跨区域的大型基础设施要联手搞,改变过去那种囿于行政区划各自为阵、缺乏合作投资主动性、坐等国家拿钱而使许多跨区域基础设施迟迟不能建设的僵局。

  建立区域性市场,这也是中部地区应当着手必做之事。中部地区要积极参与国际和国内分工,从目前来看,首先还要对内开放,能不能形成一个统一市场,要素能够自由流动,对中部地区发展至关重要。另外还要考虑到面向东部。东部经济发展水平大体要比中部领先十多年,中部地区发展所需要的人、财、物流和技术、产业在很大程度上将要由东部的转移、扩散、辐射而来,因此中部的开放,其重点之一是对东部的开放。其次,中部各省必需考虑形成各具特色的产业和市场,避免因产业和市场的同构化而削弱了合作范围。

  宋:谢谢您谈了这么多好主意。您提出的 “ 富民为本,社会发展优先 ” 战略观点及战略对策,想必会给我们大家颇多的深刻启示。

(本网特约撰稿人:宋宏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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